我与徐世鸣先生相识多年,虽交往不深,却始终对其艺术怀有敬意。偶见其作画视频,静观之余,感触良多,遂记之。
屏幕中,正是先生画梅。
一管竹笔,稳执其手,悬于素宣之上。纸白如雪,笔静如禅,然那静止中似有风云暗涌,如天地将启未启之时。我不由正襟危坐,目随笔尖,屏息以待。
忽见其腕微微一沉——似秋叶坠潭,若古钟初震——一点浓墨,已凝然落于纸心。
那一点,孤悬于无尽空白中,如太古初音。旋即,笔锋动矣。非描非绘,乃是书写——以笔为戟,以墨为血,腕底波澜皆成纸上气象。墨迹由点而发,渐次绽放:初时含苞三两,羞怯如处子;俄顷繁花满枝,傲然似烈士。焦墨勾勒处,棱角峥嵘;淡墨渲染间,肌理温润。此非寻常梅花,实乃精神之显化,自笔端奔涌而出,向虚空呐喊,向岁月证言。

我静观不语。先生作画时,眉峰微聚,目光如炬,身心尽付此尺素之间。其神态专注,令我想起古人所谓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”。虽未曾深谈其艺道,然此刻屏幕之中,已见其人格风骨。
画室全景渐现,我方知何为“梅痴”。
四壁之上,尽是梅影。小幅清简,一枝横斜,有林逋“疏影横斜”之韵;巨幅磅礴,老干擎天,具辛弃疾“气吞万里”之势。有的冷艳孤高,若佳人凌波;有的热烈奔放,似壮士悲歌。满室梅花,各具面目,却又统一于一种昂然向上的精神气度。
我曾闻先生将百幅梅花捐赠湖北省博物馆,又将丈二巨制献予韶山。当时未深解其意,今观此室,方略知其情怀——他是以梅为寄,托付的乃是一腔赤子之心。

先生画梅,有“先花后干”之法,向为我所好奇。今得亲见,方悟其妙。
笔下花朵先成,凌空而放,无依无傍。此时先生换以浓墨重笔,写其枝干。笔锋如刀,劈砍斫削,墨色苍茫如铁。那些无根之花,忽得所凭,顿时有了分量,有了来历。老干屈曲,似历经劫波;新枝挺劲,如剑指长天。花与干合,魂与骨并,方才完成的,不只是一幅画,更是一种精神的完形。
我忽然想起,与先生有限的几次交谈中,他曾言:“梅非傲物,乃是自强。”当时未深切体会,今日观画,乃知其意——他所画的,非是孤芳自赏的幽独,而是历经霜雪犹自绽放的生命力。
视频将尽,新作已成。
先生搁笔,后退数步,静观己作。其神情肃穆,似将军检阅阵伍,如父老审视丰年。满室梅花寂然无声,然我仿佛听见金铁交鸣、春雷滚动。
关闭视频,夜已深沉。

窗外都市霓虹闪烁,与画中梅花恍如两个世界。然我心中,已有暗香浮动。忽然想起与先生的一次偶遇,在美术馆展厅角落,他正静静站在自己一幅梅花前。我上前问候,他微微颔首,目光仍不离画作,轻声说:“这枝梅花,画了三次方成。”当时只道是寻常创作谈,今日方知,那一枝梅里,藏着他多少晨昏琢磨、多少心血灌注。
我虽未得与先生深交,然通过其画,似已与其精神往还多年。他的梅花,不重形似而重气韵,不求悦目而求撼心。每一笔皆是修炼,每一画皆是证道。
忽然记起《周易》有云:“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徐世鸣先生以一支笔、一池墨、满室梅,成就的正是这样一种“化成”之功——将个人修为,化为艺术;将艺术精神,化为影响;将对家国文明的深情,化为可见可感、可传承可激荡的视觉史诗。
这,或许才是真正的“梅魂”。

它不在枝头,不在纸上,而在那透过笔墨传递出来的、一个文化传人对其道统的坚守,一个艺术家对其时代的回应,一个生命对其所信所爱的不懈表达。
夜风入窗,携来寒意。我忽觉这寻常书房,也似有暗香萦绕——那是观画后,精神被洗礼、被点燃的余温。
徐世鸣先生的梅花,我将继续仰望、学习。虽交往不深,然艺道相通,精神相感,这或许便是君子之交的最佳距离——不涉俗务,唯存敬意;不频往来,常在心中。
搁笔之际,东方既白。新的一天,又将开始。而先生画室里的那些梅花,想必依旧在寂静中,绽放着它们不朽的春意。
作者:冬阁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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